侵华日军战犯手记 战犯回忆剖开活人腹

侵华日军战犯手记 战犯回忆剖开活人腹

2007-10-23 16:23:41  网友评论 229 条 点击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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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华日军战犯手记

人与鬼——杀死后把人扔到井里

关口藤治

作者简历:1919年生于枥木县的一个中农家庭,排行老二。初中毕业后,在专卖局作事务员。入伍后担任中队长,参加侵略中国的战争,在河北省犯下了罪行。

所属部队:原63师团步兵第66旅团独立步兵第78大队第2中队中尉中队长。

那是1944年8月的事。当时,地里的高粱已长到一人高了,小麦早已收割完毕。

四周是柳树林的马家村,是任丘县里一个比较大的村子。

拉来大炮,手端机枪,公然袭击这个村庄,用破钟般的嗓子拷问和平百姓的,就是我。十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妇女和儿童蹲在村子中央的空场地。四周刀枪如林,他们互相扶着聚在一起,沉默不语。

在他们的眼睛里虽还泛着光辉,但却流露一种不安的神色。日本士兵象贼猫似地东张西望,忙碌地来回走动着。

从村子里传出抓鸡、拆门板和皮靴的呱嗒呱嗒声。

“哎哟,哎哟!”被抽打而发出的惨叫声震耳欲聋。真是活地狱!战争把和平的村庄变成了一座活地狱。

我的脸涨得通红,露出一丝阴森的冷笑,然后站靠在一张桌子旁大声喊道:

“八路军去哪儿啦?不说就把你们全杀了!”这声音象电流一样通向士兵,几十个日本士兵扬起皮鞭,用脚踢,用枪托打,发了疯似地拷问着。

这些家伙究竟害怕什么呢?他们为什么要折磨这些手无寸铁的老人、妇女和孩子呢?

英雄的人民游击队,神出鬼没伏击他们,他们最害怕这支游击队。即使拉来大炮,手端机枪,心里也还是战战兢兢的。

来到马家村时,一个日本兵被杀。为了泄愤,他们拷问这些百姓。我把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象强盗一样抢小麦看作是正当的,认为这是圣战。我对反抗侵略,保卫祖国和家乡的游击队,十分憎恨,早就想杀他们。由于没有达到目的,所以就把魔爪伸向无辜百姓了。

“好,如果不说八路军的去向的话,就把小麦交出来!藏到哪儿啦?”拷问仍在继续进行,而且越来越残酷。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苦苦哀求,“咱们什么也不知道,饶了我们吧……”“什么!妈的,该死!”我猛地用泥靴踢老太太的后背,“嗯”的一声,老太太断气了。人们凑到一起,想站起来。可是端着刺刀的日军士兵逼上来。

“凡是反抗的家伙都是敌人,谁反抗就打死谁!”我横眉怒目地骂道。

“咱们都是老百姓,什么也不知道!”这声音在林中回荡,它遮盖了混杂的吵嚷声,象山间的回声在反响着。百姓一齐呐喊:……你们为什么要来中国?你们恐怕也有令人留恋的故乡吧。也有父母兄弟吧。……可是,你们为什么毁了咱们的村子?杀害我们的亲兄弟?为什么抢走我们的小麦?你们来了之后,抢东西、抓劳工,我们吃槐树叶子和柳树叶子糊口。

看看我们那些营养不良的孩子!为什么让我们交出小麦?还有,如果不交小麦,又要继续打仗,杀害我们的同胞。我们反对战争。过去饱尝的痛苦,已经忍无可忍了。八路军是咱们的救星。你们还算是人吗?……我们死也不说!”

“清水少尉,把这些家伙都给我用刺刀挑死,然后扔到井里去!!”

我把年过50岁的老爷爷,这些为社会作出贡献的令人尊敬的老人,在痛苦中挣扎的老头都用刺刀给挑死了,然后扔进井里。小姑娘在死之前直喊:“救命啊!”我把刺刀刺进呼唤孩子名字的母亲胸膛,又扔下井去。一个头发蓬乱,叫着母亲的天真烂漫的6岁小姑娘被扔进井里去了。

“你们看看,谁反抗日军就都是这种下场!”……我边抽着烟,边轻蔑地笑着。

战争,就是互相残杀。如果让这些家伙活着,那我就很危险。对杀害天皇股肱之臣的家伙,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为了杀一儆百,我要洗劫这个村子。那样的话,也许八路军就会放弃反抗了。

“我是皇军,是神圣的军队。我是为着‘东洋的和平’到中国来的。”

“为了维护和平,我要惩治八路军。所以同八路军有联系的人,都是我们的敌人。我干的是‘正义’的,是圣战。”等等。再也没有比我这样盲目更危险的了。

“清水,把这些家伙全杀光!!”我举起血刀,带领部下朝着南面跑去。杀了人还不满足,还要烧房子。“奈良曹长,把这一带烧了,这儿应该有地道。”

十几栋民房眼看着被大火包围,黑烟冲向天空。好!这就报仇啦。我脸上露出满意的样子,仰望着天空。蔚蓝的天空被浓烟笼罩着,马家村的上空连鸟儿也不飞了。只要有一点良心的人,也不忍看这种情景啊!

眼看着我的头上长出角,嘴裂到耳朵边,鲜血从嘴里嘀嘀嗒嗒地往下流,我完全变成了一个凶猛的恶魔。这就是我!!

戴着中尉领章的我,就是这样的家伙。当我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时候,不禁害怕得哆嗦起来。

战争!!一直在进行。我把天皇的命令看得比中国人民的生命,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这是多么的盲目啊!

军医教育实录——剖开活人腹,切掉活人腿

野田实

作者简历:原第117师团野战医院中尉军医。文化程度16年,年龄41岁。

1945年4月,我所属的原第117师团野战医院驻扎在以优质无烟煤而出名的煤矿所在地河南省焦作镇。

医院设在焦作镇北端的高坡上,它占据着以前英国资本支配这里时的一个建筑物。在这个高地北侧是太行山系的山麓缓坡,秃山的表面已经开始披上了绿装。

一个月前,日军对河南省老河口和南阳方面发动了“老河口作战”,也从我们医院抽调约三分之一的兵员去作战。这样,医院里只留下院长和我等四名军医,周围的部队主力也都参战去了,几乎没有新住院的患者,医院显得十分冷清。

当时有报道说,冲绳方面战况吃紧,认为眼看着就要陷落。然而比起这个更引起我们不安的却是河南一带的八路军日趋活跃。眼下,焦作镇煤矿上的伪军“矿警队”和盘踞在焦作镇附近的“顺抚军”(被日军利用的地方伪军)屡遭八路军的袭击。再看看日军,因“作战”而人手不足,“顺抚军”或许什么时候会倒戈,把枪口对准我们日本人,而且据传上述“作战”一结束,师团就要转移。因此,这些天来不知为什么医院内总是人心慌慌的。

实际上,几天前在我值完白班的一个夜晚,曾进行过一次演习,以“顺抚军倒戈”为假想情况,进行紧急集合,确保与焦作镇上的有角大队联系。我的运气不错,没有被拉去作战。可是从整个战局来看,以八路军为先锋的中国人民的大反攻不久必将来临。如果是这样,我们将不得不固守在现在这个太行山里了——近来这种不安情绪一直困扰着我。

趁着这个时候,我除了值班之外几乎不在宿舍睡觉,每天都在“军官俱乐部”里跟女人和酒泡在一起。然而只有官能的享乐还不能得到完全的满足。在早晨归来的那瞒不过人的虚无感中隐藏着我心头上的一种欲望:与其对外科患者做一般性治疗,不如亲手拿起手术刀解剖活人更能全神贯注。

这也是侵略中国以来,不,比这还早我就有这么个愿望,就是拿活人做实验。

过去解剖天竺鼠和兔子,但很难从这种解剖实验中推论活人。利用战场上胡乱杀戮之机,直接拿活人做医学研究实验,这正是来战场上的医生特权。这哪里是不安的野战生活呀!分明是在做正常的事,在做在日本无法干的事。不利用这个机会练本领那怎么合算呢?……众所周知,它将作为对日军战场医学极其宝贵的研究,……

管它什么后果不后果的!我想趁这个时候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把中国人民的生命和天竺鼠同等看待,在良心上丝毫也没有什么痛苦。这种无法形容的残忍和残酷,在我的思想中是根深蒂固的。

我出生在陆军现役大佐军人家庭,在日本从中国掠夺走的台湾度过了少年时代。

对殖民统治下的中国人和当地台湾人,已习惯地不把他们当作人,我行为傲慢。在我生长的环境里,不知不觉地被一种神秘的乌云所遮盖,狂妄的地民族优越感和疯狂的侵略思想渗透到我的血液里。这作为日本军阀的中心思想,同盲目崇拜天皇一起,愚弄国民,强行驱赶他们上战常那种最凶恶、独善排外的纳粹之流的“大和民族优越论”,象浊流到处泛滥,使日本的文化陷入空白。在践踏理智对中国发动侵略战争的黑暗时代,我是医学的学生。毕业后便进入侵略军队的机关,我在野战部队生活三年多的体验竟公然被人称赞,我对这种非人道思想已习以为常。

作为战场上无聊生活的代价,我认为不做只有战场上才能做的医学研究是个损失。这种肮脏的利己主义,使我逐渐把中国人的生命与蝼蚁等同,最后变成了失去理智和人性的魔鬼。那是4月10日前后的事。外科的不足20名患者几乎都由水谷见习士官照料。暂时无事可做的我,想起骑马解闷,于是来到马棚。正在上马鞍子的时候,卫生兵来找我。

“野田军医,……院长让您去一趟。”

咦,是现在吗?……我走进院长室。院长是军医少佐,叫丹保司平。他在桌后傲慢地仰靠在椅子上,看见我,他哈了一下腰说:“你去年在12军的军医教育中看过活人解剖,对吧?……”

他这么一说,我明白了。心想这太好了!这时,我把身子向前探着。

“是的”,我点着头。院长又把脸凑近一些,眼中闪着光。

“这么回事,焦作镇宪兵分遣队告诉我们,有一个中国人可以由医院适当处理。”

我立即回答说:“干吧!”

“嗯,我打算利用这个机会进行一次军医教育,好在你也有经验。你以教官的资格制定一个计划,可以吧?”

“明白了。去年在郑州我只是在旁边看,没有亲自动手,真遗憾,……可是,院长,做法跟去年一样吗?”

“那当然!是那种普及教育计划呀!”

微笑时眼角现出皱纹的院长,把话说到这就停下了,又把身子仰靠在椅子上。

“总之,战地的军医,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应该会做阑尾手术、支气管切开、切断四肢等急救手术。不论是内科的还是其他科的,什么都得能做才行。”

“是的,去年的郑州集训,川岛军医部长就反复强调过这个问题。”

由于我很理解他的意图,所以院长满面春风地对我说:“是吧,我想这次主要训练内科军医。按照这个想法干吧!”

我很自信地点点头。

“明天下午就开始,怎么样?没问题吧,大胆干吧!”院长又补充了几句。

回到医官室,我马上拿起笔开始制定计划。

我是按照郑州集训时的活人解剖过程制定计划的。

为时约一周的郑州军医集训,是去年10月20日在第12军直辖兵站医院进行的。

在最后一天的下午,第12军军医部长军医大佐川岛清到常作为集训的教官,北支那方面军直辖的北京陆军医院派来的军医中佐长盐负责指导,对一名抗日军俘虏进行活人解剖。

当时的情景现在还历历在目。解剖地点在原天主教堂,这真是个讽刺。从第12军下属的各师团和医院派来的20多名军医,把活人给解剖了。有的开腹部、颈部,有的割胳膊、四肢。这可不是一二个军医的主意,它作为日军高级司令部的一项方针,在有组织有计划地实施活人解剖教育。

我制定出一份实施计划,首先从腹部切开,然后再割胳膊和腿,最后解剖颈部,打开支气管……可是对于我来说,这还不够,我想从背部做肾脏摘出手术。这种手术以前没有机会做,信心不大。但这次倒是个机会,所以也写进计划里。不过,院长强调这次教育是训练内科军医做手术。虽然在郑州集训时没有亲自做很可惜,但还是打消了做最后一项手术的念头。把计划提交上去之后,好象院长很满意。

“不错!你看场地在什么地方好呢?”

我稍加思索便说:“我想手术室是可以的,那里不大显眼,而且东门关着,外面无法知道里面在干什么。”

“那好。明天下午就由你主持进行活人解剖教育。在这之前,传达一下让他们先看看解剖书和手术书……”他说后面的事都拜托了,就要准备走。“关于善后工作和警戒方面的事,我已吩咐伊藤卫生中尉了。”说着,院长挟着包站了起来。

翌日,吃完午饭我急忙返回医官室,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快到两点钟,水谷见习士官慌忙地进来。

“野田中尉,门卫通知宪兵已经把人带来了,问在什么地方等候呢?”他边问边咳嗽。

啊,终于来了。我故作镇静地答道:“嗯,带到手术室去吧。喂,你顺便告诉一下院长好吗?”

他一出去,我叫来卫生兵,让他传达马上集合。

我挟着别林科夫的《局部解剖学》和千叶医大高桥教授的《实地外科手术学》等四五本关于解剖学和手术学方面的书来到走廊。田村会计大尉从厕所出来时与我擦肩,“果真是活人解剖啊,……”他酒后红着脸冲着我说。

“去看看行吗?不妨碍你,怎么样?……”我摆了摆手。

“把人打开,再摆弄五脏,……那可不好对付哇!”

我苦笑着走进手术预备室。台子上面重叠地放置着从两个大灭菌器里取出的手术机械,镀铬的银色发出暗光。我把挟来的书放在旁边桌子上,看到机械已准备停当。

“喂,森下军曹,机械的准备已经行了,还得把今天用的钳子全部煮沸消毒啊!”

说完就推开手术室的门走进去。这个手术室是在开设医院不久按照我的设计将主楼后面的一个小房子改造成的。作为野战医院的手术室已经够可以了,我很满意。

手术室的南北两侧有大块玻璃窗,南侧窗下有水泥洗手间,北侧靠窗处有取暖炉。

整个房间灰暗、空荡。在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个折叠式粗糙手术台,旁边有一个小的机械台。从天棚上悬下一个比一般的灯大的带金属罩的电灯照在手术台上。

在暖炉旁,一个身着黑色中国服的宪兵好象认识水谷见习士官,他们在谈话。

看到我进来,由于第一次见面,那个宪兵稍低下头寒暄了几句。

“哎呀,辛苦了!”我竭力装出平静的样子,斜眼盯着手被倒绑的中国人。

那个中国人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从侧面看他的额头很宽,他的眼睛明亮,他的光头上头发刚长出来一些,嘴唇紧闭令人感到有一种顽强的精神。不畏风雨,整日在田间勤奋劳作的那副铁肩膀和质朴的体质。一看就是一个纯朴的农民。

他身着黑色衣服,站在那里直往窗外望,但情绪平静、沉着。

“马上开始吗?”宪兵问道。

“再稍等一下,正在做准备工作。”

一边回答,我再一次地偷看那个中国人。

最初给人的印象是脸色苍白,由于长时间的拘留,见不到阳光,营养又缺乏,脸色自然不好,而且浮肿着。眼睛上带着黑眼圈,从失去弹性的面颊到前额有道道伤痕。他的衣服下也一定留有拷打时的伤痕。

这个男子恐怕还不知道被带到这里来干什么吧。对我的存在,他并不在乎,只是一个劲儿地向遥远的太行山方向眺望。

“不、不。他现在还没有察觉即将被杀。”我这么想着,很快恢复了平静。故意大声叫卫生兵,让他搬两个椅子来,我故意做出和蔼的样子让他坐下。宪兵认为在这里是逃不掉的,所以把捆中国人的绳子也解开了。我让他坐在椅子上。宪兵也坐下了,但他的手放在裤兜里,显然那只手还握着手枪。

我取出香烟,给中国人和宪兵各一支,并拿出火柴,装着亲切的样子递过去。

宪兵从椅子上站起来,过于殷勤地点着火。那个中国人根本没有什么表情,对我也不屑一顾,随便地点了烟。

不自然的沉默持续着。出入预备室的门声叭哒叭哒作响,灰色的手术室始终死一样的寂静。

突然,手术室的门开了。留着鬓发和唇髭的内科新田军医中尉走在前面,去年年底毕业今年年初刚来中国的高岩军医少尉绷着脸走进来,森下卫生军曹和两个卫生兵跟着走进来。最后,院长手捻鼻下的小胡子出现了。

“准备好了吧,开始!”院长低声催促我。

“全麻准备!在纱布上多放些氯乙烷……”我对水谷见习士官说。

然后对着宪兵,“我中国话说不好,你要心平气和地对这个中国人说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向手术台靠近,然后轻轻地敲打着台面。

“……你别害怕,在这个台子上,在这个台子上仰着躺着睡觉就可以了。”

我尽量装出平静的样子,但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这个中国人。我自己明白,说话时的声音已经嘶哑了。那个中国人可能发觉我们在议论他的事,锐利的目光在我的脸和手上移动着,但没有丝毫的表情。在一瞬间充满紧张气氛的沉默中。大家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中国人。听到宪兵那没有把握的中国话后,那个中国人说些我一点也听不懂的话,他的手和头左右摇晃着。

他好象在说,“我没有病!”在这时,我慢慢地绕到后面。

“睡觉吧!睡觉吧!”

一边拍他的肩膀,一边硬性催他。这个中国人用诧异的神色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宪兵,最后还是被推着步步接近手术台。

中国人被硬往手术台上推,但他不明白要干什么。宪兵想硬把他推过去,逼得他毫无办法,只好坐在手术台上,可他疑惑不解,左右环顾着。这时他被猛地搬倒,我冷不防地压住他的头,并用下巴示意给水谷见习士官进行麻醉。三个军医和森下军曹还有卫生兵等都已围到手术台来了。水谷见习士官从头部这边靠近,把纱布往嘴上一堵,周围的人同时上来,有的压胳膊,有的压腿压腰和肩膀。我两手用力地抱住他的头。

当把沾足氯乙烷的纱布堵在嘴和鼻子上时,被突然蒙住头的中国人拼命抵抗,他想坐起来。我们7个人用尽全身的力气从上面压他,手术台摇晃二三次。一个卫生兵拿来手术用的软棉绳把中国人的大腿绑在手术台上,大家都气喘吁吁的。中国人燃烧起愤怒之火,他咬牙,憋气,用力左右晃头,想把纱布从嘴上甩掉。他在拼死地抗争着。水谷见习士官象被这种激烈程度吓住了似地,一只手握着氯乙烷瓶子,一只手按着纱布在那里发呆。我焦急地叫道:“喂,喂,接着倒氯乙烷呀!”

水谷象刚醒过来似地慌忙用力拧氯乙烷的盖子,猛地冒出来的氯乙烷成一条线被纱布吸进去。周围立刻被呛鼻子的强烈氯乙烷气味所笼罩,甚至连压着中国人头部的我也被呛得要昏迷了。这时,中国人闭上了眼睛,由于蒸发的氯乙烷的强烈刺激,眼睛是睁不开的。我使劲地把他的嘴给弄开,这个时候他的呼吸困难起来,眼看着浑身瘫软下来。看来麻醉起作用了,我不加思索地嘟囔着,“太好了!”

“真够费劲儿的,……水谷君,现在可以换成乙醚了吧!”

水谷点头表示同意,他麻利地将纱布垫到准备好的口罩上,然后向上面吧嗒吧嗒地滴入乙醚。中国人的呼吸急促,身体开始瘫软。大家这才放心地松开手。可是人还没有完全瘫软,我又提醒大家注意。

“快到麻醉兴奋期了,还得乱蹦几下呢,可别疏忽大意,现在撒手还早点儿!”

不大工夫,这个中国人的手剧烈地动了二三下,因为有大家按着,所以没有怎么样。中国人终于精疲力尽,完全进入深麻醉状态了。他的呼吸平稳了,不大工夫象是睡着一样。

“好,我们胜利了!!他现在想哭想笑都办不到啦!”我很满足,松开手后命令道:“做手术准备,搬机器去。”机器推来了,水谷见习士官递过乙醚瓶,让森下军曹换着搞麻醉,然后他去换手术衣。三个军医已经换好了衣服洗着手。

看到这般情景有些惊奇的宪兵走过来问我:“那个人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了吗?”

“啊,他已经睡觉了,现在不必担心他会逃跑,而且把他的手割下来,把胳膊解下来。那家伙还照样睡觉,他已经去极乐世界了。比起被枪杀痛苦地死去,这种办法要舒服得多。

这正是我们医生的功德呀,哈哈哈……”由于受到我张大嘴笑的影响,宪兵也傻笑着直点头。我也去换上了手术衣。不要说开腹手术,就连一般的真正手术都没做过的学生出身的高岩少尉,今天不知怎么啦一言不发,他在那里不知所措。

“喂,高岩少尉,你怎么啦?”

“没有什么。”

对我这种嘲弄似的问话,他认真起来,瞪起眼睛苦笑一下。不过,没有带口罩的嘴唇只是微微地动着。在我看来,这种感情上的东西无所谓。

“那么,就开始吧!”我边系手术衣的带子,边用冷淡的语调命令中止麻醉。

首先得把这个中国人扒光。两个卫生兵帮着把已失去知觉的身体翻过来,从后面拉下上衣。从脖颈到脊背那皮下充血的痕迹已经变成黑紫色。我对此不屑一顾,继续让他们扒裤子,身上不能留下一点衣服。

本来就根本没有做病史记录这一项,我用平时习惯的目光注视着裸露仰卧的身体。

“嗯,如果做病史记录的话,……体格,营养算中等,皮肤状态为稍干燥。”

我用职业上的习惯嘟囔着。由于长年在田间劳动和干搬运的关系吧,他肩上的肌肉隆起,很结实。可是现在的皮肤已经松弛无光泽了,这是过于疲劳和体力消耗的结果。总之,给人的最初印象,他一定是农民出身。

快要开始实验了,再次用绳子把中国人的大腿捆在手术台上,从头到下腹做了个简单的消毒,我用还没有洗过的手随便接过卫生兵用钳子从灭菌器里提起的一块最大盖布,把它从头到脚地蒙在中国人身上。一般的情况,都必须仔细地洗手,不消毒绝对不能接触盖布,可我想反正是要死的人了,没有关系的。

穿好手术衣的三个军医,由我以目示意定位。首先执刀者新田军医中尉站在睡着的中国人右侧,作为助手,水谷见习士官和高岩少尉在左侧。当然,整个手术的指挥是院长,我是作为计划者担任指导。水谷虽是见习士官,但他学的是外科,而且也积累了一些手术经验,所以让他充当执刀者的第一助手。

由于紧张,新田军医中尉脸上显得有些呆板,从机械台上拿起手术刀后在大姆指肚上试了试刀刃。他比我大六七岁,有三十七八岁。在内科,他有相当丰富的临床经验,但在外科手术方面却是个外行。昨天我讲活人解剖时,他十分感兴趣,“我也是个医生,曾几次看过阑尾手术,但自己从未亲自动过。怎么样,一定让我做一下阑尾手术啊!”从表情上看,劲头满足。“因为即便出点差错也无关紧要吗,哈哈哈。”

可是,一旦机会到了,他反而拘束起来,我真想笑出来。

水谷见习士官以熟练的动作用钳子处理盖布,把中央的裂缝处扩大,然后固定在右下腹部。接着,新田中尉用手掌在腹部上测量下刀的部位。不过,他还没有下决心动刀。我看他是在选择哪种开刀方法。

“新田君,今天是首次,可以用第一种方法呀!”

听我说完,他点了点头。从盖布上找肚脐眼,虽然看准了地方但还是没有动刀。

水谷见习士官举起止血钳子随便地在皮肤上轻轻地划了一条线给他看,“从这个地方到这个地方”,又说:“切开皮肤要一刀切到皮下组织,来第二刀的话,以后刀口愈合就困难了。当然,今天怎么下刀都不碍事的,不过既然是练习吗,刀口好坏可以看出医生的技术水平啊,可不能小看它呀!”

听了这些话后,新田中尉大胆地用手术刀尖在皮肤上切开5厘米长的口子。

从刀口可见雪白的皮下组织,但渗出的血液很快就溢到刀口处。新田和高岩急忙用指尖拉开皮肤,看到已切到皮下脂肪了。二三处皮下血管被切断,血液变成红的细线直往外流。

“做得很细心,刀口开得不大嘛,只是开口小还不能说明手术就成功了。因为是第一次动手术嘛,再大胆一些,开得大一点怎么样?那样才容易看清楚啊!”我看了看刀口。

这种情况如果在平时那一定得赶紧止血,可是水谷见习士官没有动。我也默默地看着鲜血往外流。高岩惊慌地想拿止血钳子去挟,但是血管也没有挟好。新田一起几次用纱布擦拭出血部位,最后总算达到了目的。

水谷焦急地取出手术刀,在刀口处向上下延长些,还用手术刀把几将粘糊糊的皮下组织从薄膜中剥离,露出桃色肌肉。纵着走向的腹部肌肉和斜着走向的肌肉交界处薄膜融合形成一条白线。

水谷用止血钳子尖儿指着这条白线说:

“在这个交界部位,不可以切肌肉,肌肉与肌肉之间隔着形成腹膜。这就是直腹外缘切开法。用手术刀在这个白线的内侧顺着切隔膜,以这里为基点,上下切开隔膜。你做做试试看。”

他的口气真象一个教授在指导助手和学生。

新田按照教给他的,操起手术刀和铗子,但动作不太麻利。在一旁注视着的水谷象有些不耐烦似地自己操起钳子挟起隔膜,然后交给新田。又用钝钩胡乱地上下拉着,最后到达腹膜。露出的腹膜真薄,呈淡黄色。水谷把钝钩递给高岩,让他把手术刀再向左右扩大。最后用镊子尖儿小心翼翼地将腹膜提起来。

“喂,左手拿有钩的镊子,右手提手术刀”,他又跟刚才一样用讲课的口气催促新田中尉。

“切腹膜开腹腔时,哪个部位都是一样的。但手术者和助手首先要用镊子将腹膜提起。就是说,为着与腹膜一起不伤着肠子呀!”

新田按照教给他的方法,左手操起镊子抓住了腹膜。

“镊子中间的腹膜切开一点儿。”

这次新田的动作,也还很别扭,他用右手拿着手术刀按照教给他的那样开了一点儿。样子真象切橡胶一样。

“重要的必须考虑腹膜、肠等能否愈合,然后再开大腹膜。”

新田又切些腹膜,而且探出身子看腹腔,他按水谷教的那样把右手上的手术刀换成长镊子后,把纱布塞入腹腔内。手指在腹腔中一用力,腹腔开大了。

如果是平时的阑尾手术的话,一般腹膜有充血,吴现混浊不清的红色,严重的时候出现肥厚。可是现在看到这种正常的淡黄色腹膜,感到这是给活着的健康人做手术。不过,我只是这么想一下罢了。

“喂,新田中尉,请把阑尾拉出来!大家都看着呢。”

水谷很得意,用钳子挟住腹膜一端。在手术室死一般的寂静中响起腹膜钳子的碰撞声。被盖布完全遮住全身的中国人,从一开始就一动也不动了。

新田中尉看看刀口,他碰什么拉什么,还是没有找到阑尾。水谷在一旁看着直乐。

我看他太费劲了就说:“再往外一点,不是小肠,把那个粗的拉出来吧!”

经指点,新田中尉注意腹腔外侧,他终于拉出一个略发青的粗肠子。

“对,对啦!这就是阑尾!先找那个带状物,然后再在下面找的话,就能找到了,这样才能做阑尾切除手术。”

在我的指导下,终于完成阑尾手术的新田抬起头,他显得很高兴,看着阑尾都发呆了。那是象“蚯蚓”一样细的,带些白色的浅桃色小盲肠。水谷见习士官得意洋洋地讲述切除方法。这个时候,宪兵走到我身边。

“我还有其他事,失陪了。下面请您多关照。”

他把那张苍白的脸靠近我的耳边小声地说,我知道那些出于好奇来看动手术的一般人,由于生理上的反射作用,常常要呕吐的。

“怎么,宪兵那家伙脸色都白了,可真是的。”

院长望着慌忙走出去的宪兵背影,近乎骂似地说道。

“毕竟是外行人埃”

我也迎合着,并发出笑声。

我从新田中尉那里接过切除的阑尾,用手术刀切开。根本没有一点病灶。

阑尾切除手术结束后,水谷见习士官说:“是个麻烦事,就这样再往上切吗?”

我打断了他的话,“不,缝合腹腔也是训练的一个内容。

让高岩少尉他们两个人做缝合吧。”

很快缝合完毕。这次该进行开腹手术了,这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当然,这是按照院长指示要制定的开腹技术教育计划。另外,从病理学和解剖学的观点来看,检查活人内脏是很有意思的。

从正中线切开后,最简单的阑尾手术需要40分钟左右。

对于第一次动手术的新田中尉来说有点困难。我想再不让水谷见习士官做,那就太耗费时间了,所以我说:“这次由你执刀,做正中线切开法示范。”

他把盖布的断开处移到腹部中央,然后迅速拿起手术刀毫不犹豫地从胸骨下唰地切开了,在腹部的正中央到肚脐眼附近切开15厘米,然后手术刀在肚脐眼左侧转一圈,再向下切开10厘米。向左右开2厘米,露出洁白的皮下组织。渗出来的血眼看着扩散开,血从切断的四五根皮下血管中流出成为细线状。肚脐眼上方略粗的血管也被切断,血流的很厉害,流到肚脐眼里然后又溢出来。水谷急忙用纱布擦血,接着他麻利地操起止血钳子,把血给止住了。他又用手术刀尖剥离白线和皮下组织,把左侧肚皮的正中线的膜分开了。

水谷让新田中尉操起镊子,用刚才同样的要领提起腹膜,他从两面用钳子挟着切开的腹膜,然后拿起那个腹膜钳子,向腹膜里看去。

“局部麻醉完全失效时,患者往往很紧张。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压腹,弄不好腹部开得太大,肠子就会出来。全身麻醉腹部完全没有力量,操作起来比较得手。高岩少尉你看一看,肠子在下方吧!”我在旁边说着。

“高岩少尉,认为一般的局部麻醉开腹手术就是这种做法,那是大错的!”

水谷操起剪子大胆地以切开的地方为中心在腹腔里上下剪着。新田中尉把腹膜钳子挟在四个地方上。

在这之前一直平静地呼吸着的中国人,突然用微弱的我们听不懂的中国话说起梦话来。由于受好奇心的支配,院长脱口而出:“这家伙在叨咕什么呢?……”但谁也没有答话。

水谷从胃开始察看内脏,他的眼睛不时地看着解剖学,高岩等人都在注视着他。

胃的颜色是浅桃色,还带点白色,而且很光滑。

“过去,象今天这样充分地看到人体内脏生理状态的情况是没有过的吧,高岩少尉,你们尤其要很好利用这个机会认真观察!”

我煞有介事地说道。我是想把活人解剖实验的意义告诉不大熟悉的高岩。

胃、十二指肠、肝脏……水谷一个个地查点着。当他指到肝脏里面的胆囊时,我笑着说:“怎么样,想要活人胆吗?

据说比熊胆还有用处!真有鬼迷心窍的人哟。”二三年前在保定,宪兵分队长藤木大尉曾死乞白赖地求过我:“能给弄到活人胆吗?听说你们医院里弄到它很容易。”

“可病人的胆囊是病原菌的巢窟呀!”

“不是病人的,你们也该有机会弄到吧!”

对我的若无其事的回答,藤木急忙摆着手笑了,话也就说到此为止。就是说,日军的军医搞活人解剖,那早已为人所共知了。现在看到这个健康人的稍黑的草色胆囊后,我又想起当时的情景来。

接着,水谷又迅速拉出小肠。新田边帮着倒肠子,边瞪着大眼睛查点着,然后放回原处。在倒肠子过程中,人内脏那股青草气味在周围散发着。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气味,对健康人的这种内脏气味,不仅不觉得难闻,反而闻到后觉得挺舒服。

大肠,特别是S型的结肠等内脏各脏器不仅没有病灶,而且一点儿异常都没有,完全是个健康人的内脏。

就这样,按计划完成了开腹手术、内脏病理和解剖检查,做完这些后又把腹膜给缝合上了。

后来,四个军医分成两组,按照左脚右腕的做法同时进行切断活人手术。从外科技术的角度,这一天的活人解剖对于我来说是最拿手的了。

新田和高岩在争着看手术书。

快要开始的时候,我突然担心起麻醉状态来,于是把手伸到盖布下诊脉。觉得弱一点,就提醒森下军曹把乙醚点滴放慢些。我想麻醉过量,中途中国人的性命出危险,那好不容易得来的活人解剖不就吹了吗。

我催促助手高岩洗手消毒,我也去洗手并换上消过毒的手术衣,实际上这都是形式。在中国人的右腕和左腿根儿扎上了止血带。

水谷和我絮絮叨叨地讲了一通后手术正式开始。我用很大的切断刀在大腿下三分之一处切开一圈,血液从皮下血管中流出,与我同组的高岩慌忙地想去止血。

“先别管它!血反正要流的。”我不耐烦地脱口而出。

用刀切可以切到筋膜,从那里可以见到暗红色肌肉,剥离皮肤再卷起来,就可切掉大腿。那种感觉,我已经习惯了。

我想高岩少尉需要试一下,于是把刀递给他。

我在做第一次切断手术时,对一下子流出好多血也张皇失措。肌肉在抽搐,那样被切割心里觉得有点发怵。做过两三次逐渐习惯,再上止血带就不担心流血了。

喀哧一声切断,那种感触,不是外科医生是体会不到的,是一种有魅力的乐趣。

“首先握住刀,把刀冲着自己的方向。对,对。我用同样的要领一口气切一圈直到滑头。后面再切的话,肌肉的横断面成锯齿状,血管的切口被肌肉遮着。因为止血很麻烦,所以不如下决心一刀解决问题,这是很重要的。”

我一边很快地说着,一边让高岩少尉做准备,“好,切吧!”

我催促道。

高岩少尉的眼里现出一种紧张神态,但还是按我说的那样,大胆地从我指示的地方开始了。他用刀一切,喀哧一声好象切到了大腿骨。往下切时下面的肌肉层抽搐收缩翻开了一个口子,鲜血象瀑布一样流出来。高岩此时被血液流出的激烈程度给惊呆了。我迅速取出别的手术刀,用手分开肌肉,用力在大腿骨上剥离骨膜。

接着是切大腿骨。把肌肉往上推,尽量地往上推,然后剥离肌肉和筋膜。高岩用骨锯在锯大腿骨,锯发出沉闷的声响。从骨髓中渗出的油脂和血液,连同锯下的骨头碴子附着在锯齿上,骨锯不大好用。我看不下去高岩这种费力的动作,“没关系的,再使点劲儿!怎么样,大胆干吧!”高岩使劲地锯起来,咣当一声骨头锯下来了。由于过急了,把着脚尖的卫生兵没有一点准备,从手边滑落下来,大腿发出“咚”的声音掉在水泥地上,落在我和高岩的鞋旁,血花四溅。

切下来的大腿在地上那样放着,没有人管。我对高岩说:“洗洗手去吧!”因为弄得我们满手是血。

四只手一齐放在脸盆里,当手搓着已经凝结成块的血迹时,洁白的甲酚溶液眼看着变成黑红色。我又两手捧着消毒水洗掉了脚上的血迹。

该是切断后的处置工作了。我让高岩帮助结扎血管,然后用锉锉骨头,接着找出神经,尽量将肌肉推上去,在其根部做。

“今天没有必要那么认真去做,如果是普通的切断技术,当然要考虑安装假肢,……神经在刀口附近,所以是很疼的。

要尽量在神经下面动,而且要把骨头包在肌肉里,你看见了吧?”

高岩默默地点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手的动作。我让卫生兵把止血带放松一些,于是血从四五根细的动脉中大量流出,高岩看到这种情况似乎很不安。“这样出血法,缝合之后是可以止住的。”我在肌肉上走针缝了二三个地方给他看。

高岩开始缝合皮肤了,我用手术钳子挟住堵住骨端骨髓的纱布。吸足血的纱布,用手指一按,血就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

我们的切断手术就此结束了。我抬头一看,水谷和新田他们也切完了,正在吸烟呢。

我也想赶紧抽支烟,可是在计划里还有支气管切开手术没做。心想得快些结束了,于是让停止麻醉,往上拉血染的盖布,把正中间的裂缝处放在颈部。这作为应急处理技术,是特别重要的,我决定让高岩做。

在颈下放置一个小枕头,用手指压着喉突出部的所谓“喉节”,我说:“就在这下面竖着下刀,做吧!”

“切喉这种手术,总有一种不安的心理,怕切深了是不是?”

手持手术刀的高岩,小心翼翼地竖着在皮肤上开了个小口,几乎没有出血。我在一旁向左右分开薄薄的肌肉,从下面露出了白色的支气管。

“就是这个。这种切开手术,应该刀刃向上,象钩一样地切开!”

我拿起手术刀,做了个动作让他看着。高岩仿照我把刀切入支气管中。突然出现一种令人不快的声音,这是支气管中的空气泄露了。我从机械台上取来支气管插管,从刀口处插入支气管里。“一般的做法是在皮肤上走针,把插管固定住,但今天只练切开和插入的要领就行了。”然后把拔出来的插管扔到机械台上。高岩缝了一针后,计划中的手术全部完成了。

“到此全部完成!”我冲着院长报告说。

“清理工作,伊藤卫生中尉知道怎样做,尽快清理好。这样可以吗?”

傲慢的院长叮嘱了几句便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新田等三个军医也跟在后面出来了。

我把蒙在中国人头上的盖布取下来了。两个小时前来到这里时,他的面容虽然苍白浮肿,可还是很健康的。现在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的脸同死人的脸一样。

接近土色的毫无血色的面容,他侧着脸,现出不吉的阴影。微弱的呼吸,失去血色的嘴唇象在颤动。

然而,这个时候的我,不必说人间的温情,实际上完全是一个毫无良心的杀人医生。

我习惯地去诊脉,但胳膊已是冷冰冰的。由于全身被残忍地宰割,流出大量的血,脉博自然微弱,这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嗯,这家伙脉搏太弱了,不过就这个样子倒也不会马上死掉。”我反而想起这种事来。

但是计划已完成的现在,应该尽早把他处理掉。

“喂,森下!如果他神志有所恢复就加大乙醚用量。注意监视着,……”我洗手后,换好军衣,点起一支烟,就溜到厕所去了。

外边的太阳已经下山,快要黑天了。一个卫生兵用靴子把刚切下的血淋淋大腿和胳膊踢到手术室角落里,又把手术台上蒙在身上的盖布拉下来,同盖在切下的胳膊腿上的盖布一起放在水桶里。另一个卫生兵已开始用水冲洗水泥地了。

不大工夫,我再次回到手术室。打开门后,映在我眼里的手术室变成了“异样的光景”。血淋淋的单只大腿和单只胳膊被扔到水泥地上,在手术台上,被切掉一只胳膊和大腿的完全异样的裸体还活着躺在那里。本来我已经没有丝毫的人性,不认为这是罪恶和残忍。然而这种过分的“异样的光景”,“被太多人看见不合适”的想法,本能地在脑海中闪现。

于是我隔着玻璃窗东张西望,果然不出所料,窗外有七八个士兵抱着一种好奇心以一种厌恶的目光正看着!

我慌乱起来,以一种令人可怕的脸色大声嚷道:“喂,那边去!这是你们看的吗?!”把士兵给撵走了,可是我却有一种被逼的焦急感。“这样放着,不赶紧处理要惹麻烦的。”

注射药剂把他毒死需要的时间倒不多,可是再玷污手术室就麻烦了。右思右想终于想出个“注射空气”来,向静脉里注射空气杀人,既不玷污手术室,也不需要什么药物,还用不了多长时间,这真是一举三得的事。过去只是听说过,但没有亲手做过。向静脉里注射多少空气才能让人死去?这可是一个有趣的活人实验!由于想出个意外的主意,我兴致勃勃的说:“喂,森下军曹,拿过来5CC的注射器。我们向这家伙的静脉里注射空气看看。”

森下仔细地将针头扎进中国人左腕的静脉里,我一边冷冷地注视着针头,一边低声地指挥着。他推着注射器,空气被一点点地注入静脉中。

我压着中国人的胳膊,交替地比较着脸色和逐渐推进的注射器,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发生的变化。一种冰一般的冷漠和残忍,不禁使我心里发颤。

不大工夫,5CC的空气象被吸进去一样,全部注入静脉中,可是中国人还没有什么变化。我感到意外,因为结果没有象我们期望的那样。我与森下面面相视,但内心却都十分焦急。平时自负的“冷静的科学观察”,这次已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当然,我不得不考虑是5CC未达到致命量,还是需要再经过一段时间。我又想没有马上死去是由于中国人虽失去意识但还以顽强的生命力在抵抗,于是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我想,“这小子真是个没脸没皮的家伙!”于是慌乱地喊着:“喂,森下,拿20CC的注射器!”

被催促的森下把20CC的注射器吸足空气后又向静脉中9扎去。空气被推进一些,……可是一会儿注射器推不动了。

“军医,再也打不进了!”森下有些泄气,但他还在使劲地推着。

“别干那种蠢事了,躲开!”我一着急,把森下推开。手握着注射器,不让它从静脉中下来。

“针头还在上吧!”我嘟囔着。当拉下注射器时,血液已倒流到注射器里,但还没有灌满。我越发着急了,又推一下可注射器还是不动。

“妈的,怪了!”

我不顾一切地将注射器的末端放在手掌上,把肘固定在侧腹,用身体的力量硬顶。瞬间,注射器动了,约有一半的空气打进去了。这时,中国人左胸部的乳房下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难听声音。他的脸也动了起来,呼吸急促,就这样,头垂了下去,心脏停止了跳动。

我赶紧拔出注射器,把手放在中国人左乳房下面,已经觉不出心脏在鼓动了。

原来剩下的一点点血色,一下子从脸和嘴唇上消失掉了,面容完全成了死人相。

我把听诊器放在心脏的部位上,已经听不到心跳声音,但还有一点儿人咽气时的杂音。

“好,结束了!”

我拿掉听诊器回头一看,森下和两个卫生兵呆站在那里。

“喂,你们发什么呆呀!拿个东西把这家伙包起来,尽快把他埋到马棚后面挖好的坑里去!”

我不由地发起火来。

“是!”反射式回答的森下催促卫生兵去取担架。

干完这些的我,不知为什么被一种不安的心情所驱使,简单地洗完手跑出手术室回到医官室去了。那里只有水谷见习士官一个人。

“其他人呢,都干什么去了?”

“说是赶紧洗个澡就走了。”

“是么?喂,回去吧!”

我把抱回来的书放在桌子上后,和水谷一起出去了。周围已经快要黑了。

我们并肩地走着,不知为什么水谷连一句话也没说。在薄暮中,从发黑的但可以见到的太行山脉吹过来的夜风,虽然已是四月份但依然让人感到有些凉意。刚才从听诊器的皮管子里听到的那种声音又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喂,今天的那个中国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为了躲开那幻觉中的声音小声地问他,因为水谷经常去宪兵队,他也许知道点什么。

“哎呀,这可不太清楚。不过都说可能是八路军的密探。”

水谷回答时好象不大感兴趣似的。

“是吗?我看他象个普通老百姓,可……”“肯定是普通百姓,所以宪兵队也感到棘手,无可奈何,他们也总有怨言呀!”

“宪兵队吗?”

“是啊,真正的普通百姓,就连女孩子,如果给八路军做事,无论你怎样恫吓、拷打,即使要杀掉也绝对不说话的。所以,在宪兵队看来,老百姓都是八路军的密探,这么说未必夸张。”

“原来如此。”

我以一种暖昧的态度点着头。杀掉的男子是农民还是水谷所说的“八路军的密探”,这对于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然而,临终时中国人的出气声音却无法从我耳边离去,这是为什么?作为医生的我,当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但我弄不明白为什么总在我的耳边回响呢?

不,实际上水谷所说的事实,八路军和中国人民大反攻的恐怖,确实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我无意中抬起头,对面的太行山脉给我以沉重的压力,因为我痛苦地感到在那山里有顽强战斗的抗日根据地。

然而,对这种种事实完全盲目的我,已把不安变成气愤了。最初在手术室里见到中国人时的印象又清清楚楚的浮现在眼前。

“哼!”我不愿意接受恐怖,因此自己又陷入更加残忍的情绪之中。我口若悬河地讲起最后注射空气的经过。“水谷君,反正是杀活人嘛,下次不象今天这样单纯的病理解剖和手术练习。怎么样?我们要做医学上的难题,做些出成绩的科学实验,例如,止血带的长时间放置、用动物血向人体输血,还有致死量的时间实验。”

“是吗?跟院长谈谈试试。”

水谷冷淡地应付着。可是就在我喋喋不休地讲述那残忍的活人实验计划时,头脑中又浮现“军官俱乐部”里女人的花俏笑脸,我感到这是我的唯一安慰。这种蛮横残忍的情绪,作为结果是追求“军官俱乐部”里女人和酒的官能享乐。对于我来说,除了无休止地迷恋在那里之外,别无去处。

宿舍不远了,来到门前时我迫不急待地说:“怎么样,就这么去吧,水谷君。”

“即便去也得洗完澡埃”

“洗澡的话,对面那个比宿舍里的好多了……”“你先去吧,我随后就来。”

硬劝不行,水谷根本没有照我说的去做。

“那么,我就先去了。”

“跟往常一样,已经等不及了吧。”

我对嗤笑的水谷的话置若罔闻,大笑起来。温顺女人的淫荡,很有技巧的媚态在我眼前出现了,这些使我有一种陶醉感。如同被这种冲动驱使一样,我不知不觉中在黑暗里向“军官俱乐部”快步走去。

经过10年岁月的今天,那一天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本应为人类的爱和幸福做奉献的我手中的手术刀,却残酷地杀害活人。我不仅不知道耻辱,反而深信那是多么郑重的“科学研究”。战胜了一点儿人的良心也没有的魔鬼的我,今天从内心感到“战争医学”的耻辱,从心里悔恨自己,我必须进行忏悔。那只不过是以科学的名义进行杀戮罢了。

中国人民——我用这只手活活杀死了的那个中国人的亲骨肉,反而教育我什么是真正的科学,作为人应该走的新的医学道路。

(选自中国归还者联络会编《侵华日军战犯手记》,中共党史出版社199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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